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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光唐人街探秘:停在江尾的图书馆
2018-04-15 23:30:44
 

 

仰光广东大街门牌号624/626/628/630二楼四连房,是缅甸华侨图书馆(简称缅华图书馆)所在的位置。翻滚的热浪,街边摊贩售卖的茉莉花香和拥挤的商铺快要淹没了它的一楼入口。拨开人群,上到二楼,几顶风扇吱呀摇晃,角落里有轻微嘬茶叶水的声音,我把脚步放得更轻了。

 

 

“你从哪里来?真是好久没看到有年轻人到过这里了。”一位老人从书架后探出颗头盯着我看。我指了指手里的相机,说明采访的来意。“好事好事,我是这里的馆长黄振钟,你快过来看看我们的镇馆之宝。”老人快步走向书架后面,尽头有一面铁网,最上方挂着一幅写着“缅甸华侨图书馆”的字画,落款郭沫若。

 

 

“1950年中缅建交,随后的十几年期间,周恩来、陈毅、郭沫若等人都到访过缅甸,郭沫若就是那时候来我们图书馆题的这个字。”黄振钟把手一背,又盯着我看,“那个时候陈毅元帅还写了一首《赠缅甸友人》的诗,你听没听过?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彼此情无限,共饮一江水......”他兀自哼唱起来,我却只能摇头。黄振钟挺直的背垮了下去,“真可惜啊,都没人会唱了。”

 

 

伊洛瓦底江上游分两支,东支起源于中国西藏察隅;西支起源于缅甸克钦邦,两支流在缅甸密支那以北会合后,从北到南贯穿了缅甸。彼时,来自江头的周恩来、陈毅等中国领导人,顺江而下,抛洒橄榄枝;江尾的缅甸人民与华侨乘着和平的浪花往北靠拢。作为缅甸历史最悠久的、由华侨主办的缅华图书馆也在这浪潮中闪烁着光亮。近70年过去,当年的歌谣声已低不可闻,脚下的这个国度几经沉浮,风里是“血、梦想和黄金”的味道。而缅华图书馆像一艘小船,从浪尖飘向了滩涂,停在了那年的江尾。

 

风起

 

1937年7月7日,中国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战火纷飞,远在缅甸的华侨同胞迅速集合了抗日救亡的大军,“福建公司”、“广东公司”和“云南公司”等93个侨团在仰光召开联席会议,组成“缅甸华侨救灾总会”;30余万缅甸华侨加入了增筹捐款,义献物资的队伍,将报刊、演讲、歌咏和戏剧等与救亡运动紧密结合起来。

 

 

从厦门来到缅甸的杨章熹加入了这场运动,他以一个普通教师的身份,首倡成立了“缅华教育人协会”,继而又搞书报流通活动。在他的一番奔走呼号,募筹经费后,缅华图书馆的前身——缅华公立书报社在此时有了雏形。随着战火的升温,杨章熹将自己首创的教育人协会、妇女协会以及学生救亡联合会都附设在书报社,书报社成了缅华革命青年读书、聚会、联络的据点。1942年缅甸战役爆发,书报社被摧毁。抗日战争结束后,在杨章熹与朋友们的努力下又成立了缅华公共图书馆。但随着杨章熹的回国,图书馆的运行再次陷入停顿。

 

 

直到1957年,在缅华各界人士的筹建与资助下,缅华图书馆才重新创办起来。“我可以给你讲讲那时候的图书馆。”我停下了翻阅史料的手,看向说话的老人,“年轻时代我们有空就会来这边,现在我也是这里的常客。”说话的是84岁的华人陈明祥,60年代他是一所华文学校的小学启蒙教师,课上他教一群孩童识字造句,课后他就来缅华图书馆找资料书籍补充教学,翻阅更大的世界。

 

 

“那时候来图书馆的都是懂中文的人,大家来这里找书、看杂志、下棋、聊天。虽然书不太齐全,但要找中国或者缅华各方面历史的书,就得来这里。”尽管在缅甸呆了大半辈子,陈明祥说话仍带着闽南腔,“当年不管是办图书馆还是办华文学校都没钱啊,像我们老师月初发工资,月中钱就不够了。但华人们还是聚在一起,给图书馆捐书,义务当老师,什么都干,我们不希望中文教育出现断层。”陈明祥教学时为了让学生说更多的中文,看更多中文的书,甚至用罚钱的方式,“学生在学校里不讲中文被我遇到,我就要罚他5分钱。”

 

 

 

在五十年代后半期,周恩来总理前后共9次访问缅甸,期间中缅签订了和平边界条约,实现了中缅通航,两国经济、文化、贸易等代表团互访不断。身处其中的缅华图书馆不断有领导人来访,缅华文协、学联等常在此举办活动;陈明祥的中文课堂上学生数量明显增加。谁也没想到暴风雨突然来了。

 

浪滞

 

1962年,军事将领奈温将军发动政变并成立以军事统治的政府,宣布要使缅甸成为社会主义国家。奈温执政后,对内实行“缅甸式社会主义”,一度对主要工商企业实行国有化。1965-1966年期间军政府将所有华侨办的中小学全部接管为官办的民族教育学校。1967年爆发“六二六”事件。“商店收归国有,学校收归国有,报业收归国有,差不多50多年,几乎就是两代人,都不会中文了。事件发生后,很多人死的死,离开缅甸的也不少。”陈明祥的回忆里充满叹息,他不能再回到自己熟悉的课堂,他爱去的图书馆也面临着倒闭的危机。

 

 

 

缅华图书馆原非牟利机构,日常全靠缅华各界人士捐款、捐物维持运营。图书馆原本计划向洪顺总堂武帝庙购置一处房屋作为新馆,时局突变后,经济困顿,图书馆的不少负责人离缅回国,图书馆便难以支付房费余额以及搬迁费用。庆幸的是时任华商会长徐四民出面与武帝庙负责人李煁尧协商削减房费,与此同时缅华各界紧急筹款四五万盾,才最终结清了应缴费用,房屋沿用至今。

 

 

 

光影从墙上剥落,在历史里数次挨锤后,图书馆面向着广东大街的车水马龙,越发沉默。2015年,武帝庙提出当年与缅华图书馆的房屋买卖交易无效,要收回图书馆,图书馆主任黄庆燕再也无法沉默,奋力为图书馆发声。“武帝庙的领导一个换一个,他不清楚历史,他以为房子是白白给我们的,想把房子要回去。我们一起开会,大家都说缅华图书馆是缅华各界的东西,不是你武帝庙一个人的。最后讨论不成功,那就打官司吧。”这场官司持续了两年,古稀之年的黄庆燕奔波了两年,最难的时候打官司的费用都是黄庆燕自己掏钱,他告诉自己“老辈们留下来的东西不能就这样丢了”。2017年缅华图书馆赢了官司,但黄庆燕开心不起来,“图书馆的未来很不理想啊,我们都太老了。”

 

搁浅

 

上午11点,图书馆的五六位常客都已在自己的固定座位坐下,只有凤凰台的黑色电视机,几份旧报,就可以消磨一个下午,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老人。清洁女工开始拾捡阳台上的榕树枯叶,借书处的陈玉叶用圆珠笔在借书证上写着一本书的归还日期,窗外的乌鸦啄击着玻璃,一阵急促的鸣笛惊飞了它,但图书馆内无人抬头在意。

 

 

 

 

图书馆藏有中缅英三种语言的4万多本书籍和4万多张光碟。水浒传连环画、缅甸法律法规汇编、世界文学、音乐、宇宙学......他们羼杂在一起,书脊上没有图书编号。最新的书籍停留在2012年华侨捐赠的“莫言诺贝尔获奖作品”。书架旁取书用的木质楼梯,会妨碍到日常清扫,上一次使用它是几年前有人想要翻阅书架最上层的“中国近代文学”。角落里棋盘的楚汉河界已模糊,同头顶发黄的灯管、身边灰白的塑料凳一样,它们像是从上世纪的时间轨道里掉落了出来,不断褪色,又凝固在这里。

 

 

 

黄庆燕形容现在的缅华图书馆像一个“老年人休息室”,常来的都是一些老华侨,“在家呆不住,就来这里找老朋友聊聊天”。黄庆燕不止一次地想把图书馆的管理、运行电子化,他早就意识到现在的电脑、手机“不但是一部字典,也是一部应有尽有的手册”,来图书馆的人会越来越少,但他咨询后发现这要花上万美元的时候,他只能止步了。

 

 

 

“春节贺年团这个组织每年给我们拨款3百万缅币,十年前是3百万,十年后还是3百。每个月图书馆的各种开销加起来大概要花60万缅币,给管理人员发工资就得去掉50万,虽然缅华各界会捐款给我们,但经费还是很紧张。”曾有人建议黄庆燕把图书馆改造为“缅华文化传播中心”,他转身看看馆内平均年龄70岁的员工和面前的经费,只能表示“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向他提出建议,可以考虑招募一些国内外的青年志愿者来协助图书馆日常工作的开展,组织各类文化活动,扩大图书馆的影响力。他看着我问道:“会有人来吗?”随即看向窗外,沉默了几秒又说“有就好了啊”。临走前,我想给黄庆燕拍照留念,他将身上笼基的褶皱抚平,特意站在“缅甸华侨图书馆”的牌匾下面,挺直了背像航船上的桅杆,等候着远处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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